一九四五年在纽约的时代广场一名海员亲吻了一名护士。海员左手抱着护士的头，右手挽着护士的腰，因为海员亲的时候向前靠，所以护士不得不往后弯腰，这时两人的脸都互相被遮蔽了。我当时还没出生，当然不可能亲眼看到这一眨眼的工夫发生的亲吻。
至迟五千五百年以前，人就已经开始使用工具算时间了。壁炉上的钟是通过几千年的科技发展形成的，也许你现在腕上带着的手表比壁炉上的钟还要复杂。五千多年以前的晷仪有赖于太阳每日始终如一的运动算时间。自从人发现如何利用水，火，和沙算时间，日落后的时光再也无需恍恍惚惚地逝过去。科学家现今可以计数原子的振荡，居然给一秒钟的长短下了铯振荡的定义，大致有九十二亿回的时间。看到仪器变得如此精密，有的人就开始想，莫非时间跟沙子和原子一样，切到只剩下最细微的一颗就不能再切了？就算可以切到那么一颗，我们对时间本质的了解也未必会深化吧。那么，这样切有什么意义？我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钟？于是，曾经往前冲的火车就停留在半空中了。
是谁坐在停留着的火车上呢？
十九世纪初，某一位英国工程师建造了全世界第一辆蒸汽转动的火车。过了二十年，某一位法国发明家照了全世界第一张照片。他照的不是火车，而是一张铺着白桌布的桌子。桌面放了一瓶酒，一只玻璃杯，一把刀子，一只勺子，一只饭碗，画面背景还有一些模糊不清的什么。其实，这张照片并不像照片，分隔线不清晰，照片仿佛是印象主义者画的。据说当初被照的人都无表情似的，不知道应该朝着镜头微笑。他们之所往往显得严肃是因为我们如今对照相的看法已经脱离过去人的了。
那位法国发明家为什么没有照火车呢？他照桌子的时候，桌子并没有办法把自己搬到另外一个地方去。照相机和景象都同样不动，潇洒的桌布等着胶片缓缓曝光，曝光的过程也等着时光缓缓流逝。不过太阳谁也不等，它只按照原定计划而缓缓上升，照下来的桌子的影子也缓缓划过了那第一张照片。结果，连静物都无奈包含变化。火车呢，在耐性上怎么能跟桌子比？倘若发明家试图拍摄正要匆过的火车，我想他只会成功地拍摄一条象游丝样的白色蒸气。
停留在半空中的火车坐满乘客。坐在窗边的是我，还是你？五十多年以前在纽约的时代广场互相亲吻的海员和护士都一样坐在窗边，凝视着外头的我，还是你？
一个重视浪漫的朋友曾问过我，“如果你和你的爱人长期分开，你终于要去看她的时候会坐火车去或者坐飞机去？”她说正确答案是“坐火车”，但她也没说出个理由。我后来想起了恰恰相反的例证。我告诉我朋友，“我看过一部电影，电影里相亲相爱的男女主角在火车站台上告别。那时可真感动，不过最悲哀的时刻是男主角单独看着火车离开的时候，听到了火车发出呼呼如哀号的声音的时候。”我朋友马上说，“那当然了。” 我要离开北京的时候，我朋友陪我到飞机场去送我，在飞机场跟我合照了一张。情郁于中，两个人便停留着，朝着镜头微笑。
壁炉上的钟似的随着科技发展慢下来了。看到钟慢到似乎不动的地步，有的人就开始怀疑钟是不是坏了，如果坏了是什么时候坏的，甚至开始相信钟从未动过。钟是用来反映变化的，可是停止的钟还能反映出什么变化？人越觉得钟无用，钟的存在就越渺茫。结果，人对钟的信心都灭了的时候，钟自己也慢慢就消失了。于是，出现了一个很奇特的现象。
钟开始在人的梦中浮现。因为钟的吸引力很大，所以已经睡着了的人都象被催眠者一样恍惚地梦游到壁炉前。钟很明显地还在原位，火车也一如就状停留在半空中。可是人就不一样了，一看到钟，别的什么都忘了，就伸出了手忙着把钟手转来转去。他们一味地做，最后把钟调到什么时间谁也不知道。不可想象的是，在他们搞钟的同时，火车乘客的表情都发生了变化。钟若调早了，微笑的眼睛则涌出泪水，诅咒的嘴巴也充满好话。钟若调晚了，忧郁的眉头则弯成新月，通红的面颊也吓成苍白。过了一回，人又忘了钟，钟又似的消失了。少了钟的吸引力，正常思绪便慢慢又填满人的梦。火车乘客呢，则象在纽约的时代广场亲吻的时候被照下来的海员和护士一样被时间冻结了。
既然物质世界没有永远静止的东西，那么停留在半空中的火车还能停留多久？停止往前与开始往后之间总有一颗微小不动的时刻。火车是否正要反方向？
人醒的时候，偶尔还是会往钟从前站的位置看一眼。但钟无处可见，人唯一能看到的是自己在镜子里的清晰映像。一个念头闪过人的脑际：镜子何曾是钟表？
生词
| 海员 | sailor | |
| 遮蔽 | zhe1 bi2 | hide from view, obstruct |
| 壁炉 | bi4 lu2 | fireplace |
| 形成 | take shape, form | |
| 腕 | wan4 | wrist |
| 晷仪 | gui3 yi4 | sundial |
| 始终如一 | consistent | |
| 逝 | (of tie) pass | |
| 现今 | nowadays | |
| 计数 | ji4 shu4 | count |
| 振荡 | zhen4 dang4 | vibration, oscillation |
| 长短 | length, duration | |
| 给....下定义 | to define sth. | |
| 铯 | se4 | cesium (the element Cs) |
| 大致 | da4 zhi4 | roughly, approximately |
| 亿 | yi4 | one hundred million |
| 仪器 | yi4 qi4 | instrument (scientific) |
| 精密 | jing1 mi4 | precise, accurate |
| 细微 | minute, tiny | |
| 本质 | ben3 zhi4 | essence, true nature |
| 停留 | stay sw. temporarily | |
| 建造 | construct, build | |
| 辆 | measure word for trains | |
| 蒸汽 | zheng1 qi4 | steam |
| 转动 | turn | |
| 发明家 | inventor | |
| 铺 | pu1spread, extend, unfold | |
| 炊具 | chui1 ju4 | cooking utensils |
| 模糊 | mo2 hu | indistinct, fuzzy, blurred |
| 仿佛 | fang3 fu2 | seem, as if |
| 严肃 | yan2 su4 | serious, solemn, earnest |
| 景象 | sight, image | |
| 胶片 | jiao1 pian4 | film (photographic) |
| 曝光 | bao4 guang1 | exposure (photography) |
| 静物 | still life | |
| 倘若 | tang3 ruo4 | supposing |
| 游丝 | you2 si1 | floating gossamer |
| 耐性 | nai4 xing4 | patience, endurance |
| 凝视 | ning2 shi4 | gaze, stare |
| 恰恰相反 | on the contrary | |
| 例证 | li4 zheng4 | illustration, case in point |
| 哀号 | ai1 hao2 | cry with sorrow, wail |
| 位置 | wei4 zhi | place, position |
| 渺茫 | miao3 mang2 | remote, vague, uncertain |
| 奇特 | qi2 te4 | peculiar, queer, strange |
| 梦游 | meng4 you2 | sleepwalk, somnambulate |
| 催眠 | cui1 mian2 | hypnotize |
| 一味 | blindly, simply | |
| 涌出 | yong3 chu1 | well up, gush out |
| 诅咒 | zu3 zhou4 | curse |
| 安慰的话 | words of consolation | |
| 通红 | very red | |
| 冻结 | dong4 jie2 | freeze |
| 物质世界 | the physical world | |
| 静止 | jing4 zhi3 | still, motionless |
| 映像 | reflection | |
| 钟表 | timepiece |